秘密

秘密

克利斯托弗·佩奇。你盯著桌面上的手稿。不認識他的人們也許會這麼叫他,一個神秘的、赫赫有名的作家。淡淡的茶香充盈著客廳,那股安撫性的眩暈在你的腦袋裏持續地發酵。結束魔界的寄居之前,巴巴托斯送了很多茶葉給西緬和你,西緬在寫作前喜歡煮一壺,邊思考邊喝。魔界的味道能夠給予他靈感,他這麼對你說。魔界的某些茶葉似乎有一種與酒精類似的力量,起初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清甜或者苦澀都不會引起人的警覺,但十分鐘後你開始感到一陣微醺,不算強烈,這與你的體質、茶的品種以及泡茶的主人有關,這對身處魔界的人類來說是危險的,出於防患於未然的目的,你從未主動提起它。西緬曾經問你為何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你只是告訴他不太習慣茶葉的味道,然後故意放任他探索你對不同茶葉的反應。幾乎是與星星有關的,都有著這樣神秘的力量,因此你猜想西緬煮的應該是星塵碎茶,茶葉細小,泡開後亮晶晶的,令人清醒著發飄,同時一種甜滋滋的感覺緩慢地沖上大腦,你沒有告訴他的是,一個十分淺顯的事實也擁有相同的力量——西緬親手煮茶、親手端(與他配套的茶具)至你的面前。因此你恍惚地盯著筆記本的扉頁出神許久,從下往上看,依次是克利斯托弗·佩奇,(以《七王傳》為背景的外傳劇短篇小說,關於一個次要角色),標題名為《歸處》,副標題則是《重返天堂》。

雨水敲打在窗戶上,西緬不聲不響地坐在沙發的另一側,你悄悄望他一眼,果然是這樣吧。西緬從書裏抬頭,目光對上你,給你一個了然的微笑,你慌亂地把頭低下去,集中注意力翻閱。

作為守護天國之門的天使卡麥爾,曾是最接近天父的熾天使,他不忍心見到地獄邊境人民的靈魂受到惡魔的虐待,私自將自己掉落的羽毛分給人們作為保護符。由於觸犯了不得干預人類命運的規則,卡麥爾被逐出了天國。他以凡人的身份流浪了七百年。七百年來,他走遍人類走過的路,始終懷揣著信心,於是肉體死後靈魂被召回了天國,再度成為天使。

“這個故事看起來像是卡麥爾的英雄戲?”

“它的套路不像表面那樣。一個友善的提示:標題的外延與內涵是不同的。”西緬的手肘靠在窗臺上,雨在他的背後順著玻璃滑下去。在陰影中,他的瞳孔中微微跳動著藍色的光芒,你還沒有從茶的副作用中完全清醒過來,他的聲音和玻璃彈珠般的雨聲混在一起,在你的耳道中彈響。你來不及消化他說的內容,接著又拋出問題,“卡麥爾做了什麼得到了寬宥呢?只是相信的力量嗎?”

“這不重要。”西緬輕輕笑起來。

“天使若以福樂作為引誘,忽視不斷遭受苦難的人類,與惡魔無異。”卡麥爾憤怒地抗議著,這樣的態度觸怒了天父。可是當他來到地獄邊境,看到了惡魔們偽造的天使羽翼,以及人們為了搶奪羽毛而發生的內戰,他明白了人類的身體中也流淌著惡魔的血,有時他們與惡魔是相同的。

他保持著平等的觀點,對他來說,天使、人類與惡魔三者並無尊卑之分。他如同一只溫順地羔羊般活著,懷著憐憫的態度任人宰割,喪失了祝福之力的他,仍舊日復一日地默念著禱詞,希望能夠福樂能夠降臨人間。人類是可愛的。他們的身體裏有天使的靈氣,也有惡魔的潛力,除此之外還有從伊甸園帶出來的屬於人類自己的自由意志……

“西緬……”你揉揉眉心,“我餓了。”

“想吃什麼?正好是下午茶時間。”

“嗯……”你望著雨幕陷入沉思,“芭菲。有春天氣息的芭菲。”

“像是有番石榴和樹莓那樣的?”

“是的!謝謝你。我來幫忙吧?”

“作為我的第一個讀者,你的任務還沒有完成。”他站起身,笑眯眯地看著你。

“又來了——甜品苦役。”

“這是什麼時候成為一種慣例的呢?”他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吧?你叫我看完,然後請我吃東西。”

“我記得有好幾次你沒看完呢。”

“你突然拿出十幾萬字來,對於一個餓著肚子的人來說,怎麼可能等到那個時候再來享用美味呢?”

“別著急,我會做快一些的。”

你倒在沙發上,舉起筆記本繼續讀下去。故事的中間有一段不起眼的小插曲。

一天,卡麥爾完成晚禱,從某座被稱作教堂的廢棄穀倉出來,在走回某個被稱作居所的馬廄的途中,遭遇了一場暴雨。他渾身濕透,腳上沾著滿是鮮草的泥土,於是他就在別人的屋簷下站了一會。他本不該好奇打量別人的屋子,但透過透明的窗戶,他無意間瞥見一個人類女子正優哉遊哉地聽著雷鳴,在昏暗的燭光下作畫。她打開門收留了他。

女子拿來了毛巾和熱水,聞見這個陌生男性帶來的野生風信子和迷迭香的味道,屬於春天的氣息。我知道您,您是這一帶的牧師。她說。

謝謝您。您知道我,但我沒有見過您。卡麥爾說。

我不去那個教堂。我需要畫完我的畫,我靠它謀生。她說。

暴雨的聲音將世界隔開了。卡麥爾默默地喝下熱水。在有限的空間內,一種奇異的力量降臨在他的身上。那個柔和謙卑的身影,毫無雜念,與溫暖的燭光渾然一體,令他想起耶穌在拿撒勒做木匠的那三十年。

“芭菲做好了。”他端著點心回到客廳,你被他的聲音嚇一跳。

“謝謝。”

“看到哪里了?”

你把筆記本攤給他看。

“因為是雨季,牧師又來躲了幾回雨,算作是認識了對方。後來她去了教堂,在他的影響之下皈依了。”

“唔……看似是這樣。”他移開眼睛,裝作努力回憶的樣子。

你指出這一行給他看,“喏。卡麥爾和她面對面坐著,同樣是一個雨天。”

……我愛您——盡心、盡性、盡意。能夠在誘惑與苦難的試煉中堅定地選擇相信光明,是多麼的崇高……他低聲念道。

是的,主知道,我愛您。她跟著說。

“不是這樣麼?”你端著芭菲杯咀嚼,“說明他是個很有感召力的人,使許多人成為信徒。等等,既然卡麥爾是你,那她是誰?”

“秘密。”

“欸……”

故事大概還有幾十頁就結束,你粗略地通覽了一遍。女人死後被安葬在一個靜謐的小山崗上,葬禮接近尾聲時,卡麥爾親吻了她額頭上的標記的十字架。那之後不久,卡麥爾也離世了,穿插一些高深莫測的700年人生經驗之談後,他的靈魂回到天國,天使還是天使,故事回到了起點。

“兜了好大的圈子。”你接過他遞來的茶杯,這次換了,是普通的安眠霧靄茶。

“好過分!”

“怎麼了?”

“好像大家都是你證道的工具人似的。”你與他面對面坐著,中間是空了的芭菲杯,番石榴的清香和樹莓的甘美還留在口腔中。他突然站起來親吻了你的額頭。

“又是天使的祝福嗎?”

“是喔。”他點點頭,語調輕快。

“我很喜歡雨天。”他沒頭沒尾地說。你深深地吸氣,合上筆記本。雨天。西緬喚起了你的記憶。他的筆記本封皮內側夾著一張三界祭時你們一起買的明信片,從商店裏出來恰逢小雨,你和他站在酒吧的櫥窗邊,西緬失手掏出了TTWF的邀請函。慶典結束後他拉著你躺在花田裏,親吻你的額頭,送給你一朵藍星花。

“讓我們把當下的光景牢牢地印在心裏。只屬於我跟你的光景。”

翻開他的手稿,重新審視扉頁。主標題《歸處》,絕妙,副標題,一個幌子。標題之下還有一行被劃掉的潦草小字,兩小時前,星塵碎茶使你忽略了它。

——獻給聽雨的人(hu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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