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
最近晚上十点以后不在家的就只有他自己了。家里黑黢黢的,蓝色的防水袋躺在客厅的地板上,湿漉漉的黄色泳衣和浴巾露出一角。撒旦打开小灯,把它们丢进洗衣机里,然后走进浴室。窸窸窣窣的水声钻进我的耳朵,使我做了个小小的噩梦。
“你醒了?今天睡得很早。”他凑过来闻闻我。
“……嗯,刚刚梦到我正摘着香蕉,结果一只会飞的狗尿在我脚上,越来越多……几点钟了?”
“十一点过二分,”他捏捏我的脸,“下次记得带家里的洗发水。”
“有什么关系嘛。”
“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不会搞错洗发露和沐浴露的区别。”
我抓起一撮短发放在鼻端嗅:“好像酒店的气味哦。我从外面鬼混回来了。”说完哼哼地笑起来。撒旦突然吻住我,报复似的,一点逃脱的机会都没有。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线,他有些发青的眼睑带着潮湿的温热微微跳动,如果不是洗过澡,那股被文书泡过的皱巴巴的心情一定还黏在身上。没有人知道这个恶魔回家以后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撒娇。也许偶尔有机灵鬼能够从我强行给他戴上的猫咪发夹中看出一丝端倪,不光是独自在办公室里的时候不能摘下来,开例会或者去找迪亚沃罗汇报工作的时候也不行。随便人家怎么说,我知道他很喜欢,并且没人敢笑话他,即使是到了需要他摆出一副威严态度的场合。
“今天要早睡。”我抗议。
“好。十二点怎么样?”
“不。”
“我很想要小舒的疗愈呢。”他的手在我的肩关节上失落地轻轻摩挲着,大概是准备入睡了。我不喜欢穿衣服睡觉。同居的第一天我装作自己是文明的人类,不到两分钟我就脱得只剩内裤。我很高兴他尊重这一点,虽然我不会,第二天我要求他也脱掉,这和爱欲无关,人生下来就是不穿衣服的。然而,裸身确实是一种诱惑。每到心如止水的时刻,肉体的香气和荷尔蒙悄悄化为纯粹的迷情剂钻进鼻子里,除非我们都极度疲惫,否则很难克制某些原始冲动。譬如现在,我把被子往下拉,侧身用脑袋顶住他的下巴,使劲嗅这位金发美人浴后的芬芳,紧接着在他的喉咙上咬一口,拿走枕边的荧光笔,在他的手腕上画了一只表,时针指向十点钟,附加一行字:“超过这个时间,就不欢迎你回家”。那之后有补偿吗?他问我。我不说话。他的脖子上多了一只小猪。荧光绿的小猪。
“为什么这个东西会滑来滑去呢……”
“小舒……别再玩我的喉结了,明天没法正常说话了。”
“那你让它不要动。这里面发出来的声音总是欺负我。”我支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眨眨眼,下意识咽口水,那小块软骨明显地抽动了一下。我想按住它,他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痛苦。放开手,我泄气地钻进枕头里。
“分给我一个小时,嗯?”
“你是魔鬼。”
“我就是。”
“那你记得快一点。”
他似乎想说点戏谑的话,但是忍住了。闭上眼睛。他说,不,还是睁开吧,看着我,好吗?好喔,要关灯吗?我问他。黑暗均匀地落下来,心跳声渐渐盖过呼吸。晚上的亲密时刻失去了太久,因为忙碌我们总是在白天醒来时匆匆离开,晚上入睡时敛情自持。四个月,撒旦的执政官生涯才起步。我的思维习惯与身体记忆仍停留在过去,那个抱着猫咪大呼小叫、见到纳豆鼻梁会皱起来的青年并未从我的生活中退场,而以一种天真而固执的方式,作为一个鲜活的、完整的影子存在着,与他如今身上的某些部分相同,但更加……(像我的恋人)。事实上,没有什么真正改变,只是一个重大身份与其所承担的工作叠加在撒旦的身上,似乎让我和他所看重的品质都排在其后,有了客客气气的主次之分。莽撞青涩的壳尚未褪去,肃穆的阴影就笼罩了他。我没来得及跟上他的步调,就像是来不及慢慢清理鞋里的顽固沙粒,不得不带着磨脚的疼痛行走。在忙到极致的情况下,他连相处时间都需要一分钟一分钟地挤。因此,我至今都在探究的无聊问题不得不陷入搁置,为什么同样是那个恶魔所狂热的东西,在侦探小说上他可以露出痴迷的表情,看悬疑片时却一脸镇静,好像事不关己——诸如此类。
他吻着我的胸口,慢慢地回忆我身体的路径,像蚂蚁搬家一样,从头到脚一点点地想。我的腿被稍微分开,撒旦隔着内裤摸了摸那儿,拉开碍事的薄布料,满意地亲了一口。啊。我想起来我的泳衣还没有洗。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什么,听不分明。他正执着于舔阴。我不确定这样好不好,也许下面会有奇怪的味道,毕竟尿的出口和交配的入口是同一个。撒旦建议我换位思考。不可能,直面那个器官是羞耻的,在我腐朽的观念中,女性的生殖器官不能够百分之百暴露,即使是裸体画或者雕塑,也鲜有刻画到如此直白的地步——去他的,我根本不在乎谁把生殖器官图正大光明地挂在天上(哪怕是我的)。我只是恐惧得到他的负面评价或者感受,不,他的感受也不重要,我只在乎我的面子。这个金发恶魔反复告诉我,它不是问题,害羞也不是一个问题,面子应该被扔得远远的,于是我决定换个词:尊严。这下他真的笑话我了。撒旦很奇怪,奇怪得令我的身体发抖,令灰暗的天花板一阵阵放大,令我想起他拉弓的样子,某天他用一支箭击穿了路西法的办公室窗户。吸气,用力,弦被向后狠狠扯着,他的胸口随之起伏,那把弓在他的手里饱满而紧绷。我也想试试看,我告诉他,他握住我的手演示了一次,鼻息清晰可闻,全神贯注,目光灼灼,就像现在。
还好吗?他安抚性亲吻我的小腹。挺好。我摸摸他的金发。
刚刚在想什么?我看不到你的脸。在想你把路西法的窗户打碎的那一次。撒旦鼻子一皱。哪一次?你又走神了。他微微用力捏我的乳晕。我立刻大叫。
你不觉得射艺和做爱很像吗?
不,一点也不像。为什么?我悻悻戳他的胸口。
我不喜欢两个分开的方向,如果你这么想。他停下来拨开我汗湿的刘海,盯着我的眼睛。我会伤心的,他说。
叶片刮出的风清清凉凉,吹动窗帘的几道褶皱,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打开了电风扇,墙角那个摇头晃脑的黑色家伙。我合上腿侧躺调息,下半身被毛毯仔细地盖起来,汗津津地捂着、蹭着,索性踢开被子,把脚放在外面,才感到舒坦,撒旦又沿着我颤抖的指尖一路向上吻,臂弯,脖子,留下一串吻痕。我可以继续吗?快到十二点了。
没关系。你想在上面吗?我搂着他的脑袋玩耳朵。
嗯。他点点头。
那只滑稽的小猪再次出现在我眼前,我试着用拇指搓掉它。
你刚刚在我的脖子上画了什么?
小猪。
撒谎的人是小猪?
对。对。你是小猪。小猪睡觉很香。这是睡眠魔法。
那就留着吧。他俯下身,缓缓挤进来。看着我,全部的注意力都给我。他说。求求你,什么都别想。
咒语般的声音落在我的头脑中。我告诉自己:这是美梦,这是诚实的夜晚,这是柔软的交融,没有人会因此受伤,只要什么都别想,就能抵达一次光明的彼岸,哪怕只是短暂的瞬间,每多一次我们就多一寸自己的领地,每到达一回就拥有一块里程碑,直到……
膨胀,我在膨胀,远去。他在我的身体里,同时是我在他的外面。眼前的一切如同大海,震荡着,这具肉身的皮肤变薄,溶化成一汪海水,边界消失了。而他感到自己无比渺小,坍缩,只剩一种温度,一段节奏,一个句点。他垂泪走到岸边,扬帆返回他丢失已久的乌有之乡。两种相反的力量碰撞、激荡,破碎了,向海面下沉,向一种死亡般的永在下沉。我伸手触摸他的湿润的眼眶。他再度摇起船桨,将未愈的沉疴——父的阴影与劫后余生的惊惶——留在海底,那样放手一搏的姿态,与高而明净的夜空重叠……我和他拼在一起,他是我,我是他,是一个灵魂,是所有的存在。他呼唤我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说点什么,一个名字、一个感叹、或者一个没有意义的音节,但无法发出声音,只有喘息。
刚刚在想什么?
不告诉你。
是好事情吗?
嗯。对了,我的泳衣……
我放到洗衣机里了,明天可以打个电话给我吗?我工作的时候,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好呀。
晚安。
晚安。
窗帘的摆荡,电器的嗡鸣,行人的脚步,还有面前的这张脸,与我额头贴着额头,我像一株藤蔓般缠住他,茎叶痉挛,贪婪地吮吸泉源之水,钝痛的往事与无邪的恋爱混在一起,浸泡在月的皎洁中,这样的安宁,才不会毁压我的心。
